第一章 野心

“个别员工私心重也许没什么太大危害,但如果你把公司的重要部门交给那些野心家来打理,公司就会危机重重。”——《创业维艰》

2011年冬。

圣诞前的一个早上,同事们一到公司就收到了一份惊喜,每个人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打开一看,是总经理肖明亲笔签名的圣诞贺卡和几块漂亮的巧克力。大家私下里议论着:“这主意应该是小禾姐出的吧,肖总才不弄这些呢。”

“是啊,中秋、春节这些大节气,肖总都没给客户送过礼物。客户!别说给我们过个圣诞节了。”

“行了啊,老肖洗心革面是好事,别揪着人家小辫子不放啊。”

“就是,吃你们的巧克力吧,把嘴腻上,让肖总知道了,不给你发年终奖金你试试。”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

那时候,我从天光会计师事务所调到天光咨询公司做总经理助理半年多。我们公司是事务所的全资子公司,总经理叫肖明,四十二岁,看上去仪表堂堂的,鼻子略大、牙齿特齐,在香港奋斗过几年。

到了年底,肖总叫我去他办公室讨论员工年终奖金分多少、怎么分的事,这可是大家伙儿关心的头等大事。我和他提了两次建议,既然每年三月末发上一年度的奖金,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我们最好先制定出个考核标准,让高级经理们讨论一下,如果大家没意见,就按照这个标准对员工考核,按照考核结果分奖金。肖总一直没接受这个主意,他觉得分奖金这事可以由他自己决定,我帮他看看有没有明显不公平之处、数据算没算错就行了,他没想到我把问题想的那么复杂。

“小禾啊,你呢说的也没有错,不瞒你说,我可是香港中文大学MBA毕业,管理上可是学了不少理论,见过不少案例。不过那些理论都是给大公司用的,你说咱们就这么三四十个人,我一目了然,谁工作努力谁不行,谁脑子够用谁不聪明,还用指标来算吗?你就不要搞那么复杂了吧。”

他见我坚持,补充说:“管理的精髓就是灵活,这个你慢慢就悟出来了。要不这样吧,如果咱们明年扩大规模了,你来全权负责制定一套考核管理制度出来,好吧?”

我知道肖总这个人,和颜悦色中隐藏着顽固不化,只要他认为对的,基本不会向别人妥协,除非你比他还和颜悦色顽固不化。于是,我妥协了。

我一脸沮丧的走出肖总办公室,高级经理李昂走过来,要和我一起吃午饭。李昂除了带着平日的笑容,表情显得神秘而兴奋,他迫不及待的向我透露了一个爆炸式新闻:“你知道吗?老肖前阵子私下在上海设立了个公司,他100%持股,公司的名字和咱们北京公司的一样,只是把咱们天光北京咨询公司换成了天光上海咨询公司。他已经谈了两家客户和上海天光签了合同,俩客户都是事务所王老师审计的企业,关键是,老肖和客户说上海的和北京公司是一家。他现在正在谈WBD项目的第二期,也打算转移到上海做呢,还特别爽快的答应项目款可以再打九折。”

“啊!?”我好像没听错,肖总私下里自立门户了。

“你说这老肖和包总之间是不是真有啥解不开的结儿啊?我最近总听到老肖唉声叹气说包总误事。”李昂一边说,一边迅速环视四周,一边给我夹菜,“这个做的还不错,应该和你胃口。”

“哦,不清楚。俩人分歧肯定有,不至于闹得那么严重吧。”

“这事儿可不小啊,老肖可是包总亲自从香港请回来的,就算包总像老肖说的那样,对咱们公司不管不问,自己发大财去了,那他也是董事长,是事务所派来的,容不得老肖胡来。再说,包总对老肖有知遇之恩,你说老肖这是哪儿出啊?你和包总熟,你看你是不是赶紧告诉他一下。或者你直接汇报给事务所董事会,让领导们给个说法,你在事务所做董秘那么多年,老大们都信任你。万一老肖瞎折腾捅出了大篓子,咱们没准连工作都丢了呢。”

李昂这一番话硬是把我抛向了一个岔路口,他还绘声绘色的说着,我的耳朵已经休眠了,我被弄的措手不及,心里开始犯嘀咕:是站出来维护公司利益,还是佯装不知静观事态?是不负包总多年来对自己的信任,还是向直属领导表忠心?至少我应该问问肖总是怎么想的、打算干嘛吧?或者,通过李昂把事情搞得一清二楚再决定?哎,怎么办?

我思来想去不得其解,李昂在团队里晋级最快,奖金最多,在肖总面前说话最有分量,站出来揭露这事的竟是他——肖总最器重的人。还有,李昂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是我?难道他不怕我出卖他吗?



“个别员工私心重也许没什么太大危害,但如果你把公司的重要部门交给那些野心家来打理,公司就会危机重重。”——《创业维艰》

走出餐厅,一阵冷风灌进脖子,我把羽绒服拉索向上拉了拉。李昂马上把他的围巾摘下来,递在我手里:“我胖,不冷,给你戴会儿。这围巾可是我在伦敦读书的时候买的,质量非常好。”从英伦国度回来的人就是有绅士风度!

就快走到办公室的时候,李昂站住,轻声对我说:“我下午和老肖参加一个投标会,正好你静一静,好好考虑考虑。还有,你也得给自己想条后路,万一老肖和事务所闹僵了、和包总翻脸了,你还跟着他吗?想想。”

“你呢?你还跟着他吗?”

“呵呵。”李昂一笑而过。

下午,暖阳斜射进来,我呆呆的看着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回想着自己入职以来公司发生的大事小情,揣摩着肖总和包总的微妙的关系,也琢磨着李昂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问老公:肖总和包总,我该支持谁?老公是一枚IT民工,他说:“实在想不明白的话,谁帅就选谁吧。”

我用力捶了他一下,让他正经一点,这可关系到我的职业前途!然后我絮絮叨叨起来:“你说,我当年进事务所工作的时候,是包总招我入职的。他这么多年对我一直挺好的,给了我不少机会,我总不能让他蒙在鼓里吧?”

“嗯!”

“肖总也算是重用我了。你看,好多人的话他听不进去,有时候我提意见他还能听。再说,虽然我进公司时间不长,但是我和他认识好几年了,他人挺好的。我也不能就这么把他出卖了吧?”

“嗯!”

“李昂呢,我想来想去,他有野心,他会不会想趁此机会夺了帅印?也有可能哈。要不然他干嘛和我说那些话,应该是想让我帮他一把的意思哈?他那帮兄弟们都特挺他,真把他当老大呢。”

没听到老公说“嗯”,我转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IT男的世界真让我搞不懂。不过第二天一早,老公出门前抛出一句有点价值的话:你考虑这么重要的问题,能不能别总想着“人”,还得考虑“事情”本身。

就在李昂向我透露秘密的第二天中午,包总突然从深圳打来电话,问我知不知道肖明私自设立公司、转移公司业务的事。我脑子嗡的一下,心想包总您再容我想想我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好在包总比我嘴快,只说了一句:“你通知肖明,晚上让他在办公室等我。不管多晚!”

晚上11点,经过一个小时非常不愉快的谈判,包总走出办公室,脸色阴沉如沙尘暴弥漫,肖总坐在椅子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相送,而是气愤得每根头发都站立起来抗议。我手心里捏了把汗,把包总送上电梯。

“小禾,你监控一下肖明的动向,有问题随时向我汇报,或者直接向董事会书面报告,我这两天会召集董事会开会。他肖明胆子也太大了,每年一分钱的股东回报都拿不出来,打着事务所的旗号,真金白银的都往他自己肚子里吞,还敢和我谈要股份!”

回到办公室,肖总已经极力恢复了儒雅的常态,露出八颗白牙微笑着。“小禾啊,你要相信我不是坏人、不是恶人。在设立上海公司的时候,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扩大咨询公司业绩,如果包总看好这块业务,我随时都把控股权让给他。其实,我这是在为我自己和同事们留后路,毕竟事务所马上分家了,董事们都不管咨询公司,我不主动出击,公司岂不是要被拖垮?你应该了解我,我为公司付出那么多心血,这几年,现金流一断、都是我自己拿钱补窟窿周转,他们说是给我业务,哪个业务不是我嘴皮子磨破、一遍一遍跑出来的啊?要我承担这么大责任,又不给我股份?我还什么都说了不算,你说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哎,小禾啊,你还年轻啊,经历的少。”

突然,李昂的一条短信打破了我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两位老大狭路相逢了?我们怎么办?”

哎!真没想到,我这样一个小角色,竟然成了三方聚焦的人物,我已然搞不清自己的立场,却越想越混乱。我没有回复李昂的短信,但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总要尽快选择一条路冲出来。

第二天早上,李昂约我在星巴克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帮我点好了一杯拿铁。

“你看哈,包总和肖总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根本不可能调和。……”李昂说了很多,最终的目的是希望我帮他物色一个好的事务所,让我跟着他一起,带着业务骨干去新平台施展拳脚,他愿意当带头人,相信我最终能帮他实现他的梦想:“你得相信我,我看人看的很准的。你的潜力非常大,你做过领导班子秘书、还有法律背景、熟悉人力资源、还做过咨询业务,以后肯定能成为这个领域的高管。说心里话,我非常需要你!”李昂接着举了好多例子,表明肖总在管理能力上的“脑子缺根弦儿”,如果大家再跟着肖总,团队就越来越像小商小贩、小团伙儿,毫无前途可言。

“但是,肖总八成是要被董事会免职的,他一走,你可以毛遂自荐做总经理,为什么一定要加入其他事务所?还有,肖总如果被炒了,你再带着队伍一撤,剩下的员工怎么办?”

“放心,员工会有自己的选择。那些能力差的,或者和我们的理念差距太大的,就跟随老肖好了。关键是如果我不带一支队伍走,你觉得所里能妥善安排大家吗?你在董事会呆了那么久,这点你比我看的清楚啊!不是领导们不顾及员工,是他们自顾不暇,我们又不是审计团队。搞不好大家就地散伙,倒霉的不还是兄弟们?”

“包总不同意怎么办?”

“这我不担心。如果你对我有信心,我相信你就能把包总搞定。”说完他嘿嘿的笑。

几天之内,七八位同事接踵而至找我私聊,以高级经理金荆、陈晨、单单为代表,加上说话不多、擅长用眼神秒杀对方的美女裴晓,酷爱古典文学的李小丫,都表示非常愿意追随“昂哥”干一番事业。和同事们聊天,我说的少听得多,主要听他们对李昂的评价。

听的差不多了,也想的差不多了,我给了李昂一个交代,愿意跟他站在一起,这是包总和肖总都没有想到的结局。

在“搞定”包总之前,我充当了他的代言人。包总组织召开了一次事务所董事会会议,决定免去肖明的总经理职务,要求其在两个工作日内移交各类印章、合同原件等重要文件。按理说,董事们不至于这么干脆而不留情面地处理肖总,但在当时复杂的情形下,这是各种利益关系明里暗里权衡后的结果,我也不敢妄加评论。

当我硬着头皮地拿出董事会的决议给肖总的时候,突然滴滴两声吓了我一跳,是在出差的李昂发来的短信:“听说你今天要和老肖摊牌,要注意安全,以防老肖恼羞成怒对你不利。我已经派了陈晨和金荆在门口坐着,如果老肖不理智了,你赶紧开门,他俩会去救你的。”还没读完,陈晨和金荆的短信也陆续冲了进来,分别说:“小禾姐,我就在门口,估计那老贼不敢把你怎么样。”“有危险我叫保安去。”我觉得他们这么紧张有点可笑。

一片沉寂。

肖总一直盯着那份董事会决议,我看着他越来越凝重的面孔和发白的头发,赶紧低下头。我感到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周围的一切都很虚无,我一直在被一个问题追着问: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一个人的“野心”破灭了,另一个人的“野心”得以实现了。那时候,我认为一个人有野心没什么,只要不逾越道德底线就行,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想起这件事,忽然有些糊涂了,一个人偷偷的带走了公司的钱,另一个人悄悄带走了公司的人,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肖明脸色已经由红变得铁青,他抓起电话,又放下电话,自言自语着:“当初真不应该做这个总经理啊,不如自己创业了。”那是我第一次留意到“创业”这个词。他看着我许久,说:“小禾,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你也不理解我?我有什么对你不好的地方吗?你也对我失去信心了吗?”

这个“也”字说的好凝重!

“李昂这个人,我也不想再提了,我是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背叛我。”

我抬起头端详着我曾经欣赏、敬佩的他,恰与他疲惫的目光遭遇,立刻又胆怯的低下头。一瞬间,我脑子里乱极了,我想起肖总第一天见到我时和我讨论矩阵式管理,记得他和我分享他儿子动漫作品时得意的表情,记得他破例带我出席高端研讨会……我的眼圈红了,我同情他,也责备自己,在公司前景一片昏暗的时刻,在他最希望能得到一点支持的节骨眼儿,他亲自选拔的助手,就这样不合情理的离开了他,而且是在弹劾他。

每当回想起那一幕,我的内心都要经历一阵煎熬。我想,李昂也会如此。

后来几年的工作中,我见闻过好多类似的故事,好像很多老板都这么“可怜”过,“很受伤”过,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员工全心全意付出了“真心”,而员工却丝毫“不懂感恩”,甚至背叛他们。巧的是,这种逻辑适用于肖总,也适用于包总,还适用于好多肖总和包总们。

那天,肖明没有为难我,最后,他只是说,可能他和包总之间有什么误会还没有澄清,他会找包总沟通的,其他问题:“我会让我的律师来谈。”



后来读MBA,有一门倍受欢迎的课叫“商业伦理与社会责任”,每一堂课大家都围坐在一起,讨论一个令人万分纠结的案例,同学们每次都会“穿上主人公的靴子”在故事里苦苦挣扎。记得有一堂课结束之后,我迫不及待地写了篇日记:“今天的案例选自哈佛商学院案例库,讲述了一家纺织行业知名企业CEO离职的真实故事,那位CEO私下设立关联公司侵犯纺织公司利益受到起诉。然而,貌似简单的离职案背后,隐藏着企业文化冲突、公司治理结构优劣、老板如何选人用人、雇佣双方怎样才能建立信任、以及怎样的机制才能促生有效激励等一系列深刻的问题……”

写着写着,几年前肖总离开的故事跃然眼前。原来,我竟然曾经深陷在一桩“商业伦理”案之中!当回忆起那段经历,我已不再是故事中充满悲喜的演员,在伦理课堂重塑三观的过程中,我好像明白了,比“对与错”更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对与错背后隐藏着的“因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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