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严冬酷夏

“写作过程让我明白,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活着》中文版自序

第十四章 严冬酷夏(上)

“还欢送?!你饶了我吧!这样的人,我以后还能拿他当兄弟吗?”李昂解不开心结,愤然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怎么?”

“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提什么保证书的事,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后不后悔的,不用你来下结论。”

我听了,火儿也窜上来了!这两天已经够不开心的,现在我抛开私心,好言相劝,我为了什么?

我直盯着李昂的眼睛,冷冷的注视着他,用无声的抗议与他对话。我的眼神说:

李昂,你就是这么个没有胸襟的人吗?

李昂,陈晨和你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就没有感激过他吗?

李昂,你让陈晨签保证书,公开质疑他人品吗?你让别的同事怎么看?

李昂,陈晨为什么辞职,你自己有反思过你的问题吗?

李昂被我冰冷的眼神杀的无处可藏,低下头不敢看我,叹了口气说:“我收回刚才的话,人在气头上,你多包涵。我不会难为陈晨。”

他走了,我的情绪更差了!

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滋味。

那几天,股权风波一直绕着我打转。如果你非常努力的工作,而你的上司并不认为你的贡献大,你是要继续努力、把自己做到“很重要”,还是得过且过,甚至懈怠下来?很多人都会说,当然是更加努力让自己更有价值了,人要积极进取、不能因一时挫折而退缩啊。

然而,上进心不是问题的关键,我相信大多数年轻人都是有进取心的,但进取心本身并不是工作的动力。如果想不清楚“你在为谁工作,你在为了什么而工作”,再积极上进的人也会常常陷入迷茫。

快过年了,同事们从项目上纷纷撤下来回到办公室,我们有30个工位、将近50号人,挤得坐不下。审计人员在这个时候最忙了,都坚守在项目现场没白天没黑夜的埋头苦干,我们部门的人就纷纷坐到审计部的空位上。

同事们给陈默捐了2万多块钱,都是现金。我让财务把这沉甸甸的大信封保存好,等着陈默抽空过来拿。

陈晨在离开之前,单独找我吃了顿饭。他说他以为李昂会挽留他,没想到李昂没有丝毫的挽留,“行嘞,昂哥不留我也好,免得我一时心软留在这儿憋屈。”看来陈晨是舍不得我们的。他说:“和昂哥一起见识了不少,也学了不少,他身上的东西我也学得差不多了,我要去外面学更多的东西了。”他还嘻嘻哈哈地提起那次我和肖明摊牌的时候,李昂让他和金荆在门外给我当保镖的事,此时,已觉得恍如隔世。

说着说着,我们都伤感起来。

创业不易。抢生意不易、维护客户不易、赚钱不易、稳定团队不易,可那些不易,我们都有勇气面对,唯独昔日战友之间的隔阂导致凝聚力的丧失,我们却丝毫不敢直视,也无力解决。

前辈们都说,对于一个团队而言,往往在困难时候大家能同甘苦共患难,在发展壮大有了钱之后,却容易因利益纷争而走向分崩离析。我们的团队却是“往往”之外的例子,大家还没赚到钱,还没发展壮大,核心团队的人心就已经散了。这是不是很奇怪?

陈晨一走,他的股份直接分给了我和单单,我得到了额外的3%,和金荆持平。金荆不满意李昂的“没立场、和稀泥、老好人”,强烈要求李昂把他的股份降下来算了,说:“我也没有钱,我不要那么多股份了,我也不想说了算,没劲。”结果,李昂就真的把金荆的股份降了下来,最终让他和单单的一样多。到头来,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的股权比例是多少,随便吧,我也不在意这个了。

单单不费吹灰之力,股权份额连升了两次,心情不错,工作动力倍增。即使金荆在项目上对她诸多不满,她也“不和金大师一般见识”。这段日子,她没有忘记我交给她的艰巨任务,打听到了很多关于叶华的内幕,还得知过年之前,叶华要举行年会,王总会携夫人一同出席。

“小禾,这几张是邀请函,哦,金荆还有一张。我想和你请假提前点回老家,要不然票不好买,客户年会你去吧。”

“好啊。你这条手串好美啊,什么时候喜欢起蜜蜡了?”上午的阳光明媚地照了进来,显得单单手腕上光彩夺目。

“嗯,现在流行这个。对了,我那天看到王夫人了,她的那条可是上等的好料呢。”

“哦?她已经从国外回来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王太太,她,各方面怎么样?人好吗?漂亮吗?性格怎么样?”

“漂亮,气质不错,别的不太清楚,只是偶然遇见了。听说,她是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博士呢。”

“他们有孩子吗?几岁了?”

“听说有个女儿,四岁了。”

我有种模糊的预感,小丫就快要离开那个老男人了。如果离开能给小丫更长久的幸福,我期待这一天尽快到来。

三张邀请函,我给李昂留了一张,最后一张,我留给小丫。

南昌的项目款到了账,我却一点都不兴奋。

掐指一算,新公司注册下来得过年之后了,资金进不来还是没有足够的钱给同事们发奖金,要么就是缩减奖金预算,要么就是预算不变,年前年后各发一半。缩减预算势必影响士气,我们担心缩减奖金预算会导致人员大量外流,所以我们倾向于后一种办法,年前先发一半奖金。

不管怎么发,考核势在必行,我们新出台的考核管理办法也能派上用场了。

趁着大家不忙,我们开始组织各个项目经理为组员评分,把评分表收回来,针对每个项目成员在各个项目中工作的天数计算一个加权平均分,这就是员工最后的考核成绩;再把考核成绩分为四个等级,对应不同的系数,这就基本确定了员工的奖金额度。

经理的考核是高级经理们评分,高级经理的考核,由李昂和我直接评分,李昂的打分权重大些。

又到了一年一度最受瞩目的阶段。

我们以前以为考核制度的出台,能为员工们带来公平,想得没有错,大家对这种考核方法都很认同,都觉得公开透明最重要。可是没想到,即使这样,还是出了麻烦。

一个叫杨不凡的员工闹了一出戏。她是叶华地产项目的组员,投诉单单在对她的考评中记错了工作天数。按理说,这种事,就私下和单单核对一下即可,或者私下找我问问、说说清楚就行,她的性格不容她“悄悄”委屈自己,一定要大张旗鼓的在办公区质疑,这样一来麻烦就大了,很多员工都开始怀疑经理们在考核表中为他们记录的工作天数有问题。

金荆安抚了杨不凡:“不凡,你别急,小禾姐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我确实该给大家一个说法,我让助理把每个人在每一个项目上的工作天数都公示了一下,绝大多数人的数据都没有问题,个别的有三五天的误差,都纷纷确认纠正了。

插曲画上了休止符,余音仍然挥之不去。单单因为给杨不凡少计了几天工时,受到了杨不凡的鄙视;金荆因为给了杨不凡一句安慰,深得杨不凡的尊崇。

这个小麻烦虽有些后遗症,但已不足挂齿,更麻烦的在后面。

金荆,竟然跟李昂建议,不发、或者少发陈晨的年终奖金,李昂,竟然还觉得这提议有道理,来和我商量。出离愤怒、出离鄙视、出离揪心的无力感,让我半天无言以对。

“小禾,你怎么看?别不说话啊。”

我深呼吸了一下:“我怎么看?我看不下去了!”

“你不要太感情用事。你不是也和我说过,公是公私是私,不要参合到一起吗?”

“我们现在就谈论所谓的公,不谈私。你说说,不发陈晨去年的奖金,于公是何道理?”我把“去年”两个字强调了一下,陈晨奋斗了一年,就因为过年前辞职,就当去年一年白忙活了?

“于公,我们现在现金流有多紧张,你是知道的。于公,我们考核管理办法里写了,年度考核工作完成之前离职的员工,事业部可以酌情少发或者不发放年终奖金。”

“你把金荆叫来,我问问他是怎么想的。”我就不明白了,李昂这是什么情况,他中了金荆的魔咒了吗?

“小禾姐,你又误会我,咱就说事儿啊,我不是针对陈晨的。”

“好,我就听你说说事儿!”我真想把金荆脑子上安个拉链,随时拉开看看他想些什么!

“咱们都要成立公司了,制度的权威性要维护,昂哥作为公司的CEO,他的权威也要维护,制度都写了,少发或不发奖金,昂哥怎么能因为陈晨是他兄弟就网开一面呢?这给员工们什么印象,以后都这个节骨眼上提辞职,活儿都谁干啊?”

“写制度的时候你在,你明明知道这条的目的,为什么制度里要用酌情二字,制度不是冰冷的东西,制度是有人情味儿的,一个兢兢业业的高级经理,做了那么多工作,啃了那么多硬骨头,那不是对团队的贡献吗?有这么大贡献不应该得到回报吗?。”

金荆厚厚的嘴唇动了动,我没给他机会说话,接着说:“别拿员工们的印象要挟李昂,那是你把你自己当成员工代言人了,如果我是员工,我还觉得不给陈晨发工资才让人心寒呢!这什么老板啊,卸磨杀驴啊,以后谁还卖命干活啊?”

金荆终于没有反驳的语言了,精明的湖北人,在气势上输了一筹。

我瞪着李昂,仍然在用眼神对他说话,我说:李昂,你居然听了这种建议!

我开始怀疑,李昂真的是那个值得我追随的人吗?

“哎,我也为难,有限的钱,如果能发给在职的员工,不是更有激励效果吗?人穷志短啊。”李昂无奈的抽起了烟。

我生气的推开窗子放新鲜空气进来,一阵寒风“呼”地灌进屋子,把桌面上的文件吹散了一地。

金荆帮我捡起文件,递给我的时候他发现是注册公司要提交的章程,他把刚才的事很快地翻了篇儿,问注册公司是不是可以不一次性缴足注册资本,我说是啊,不用一次缴足。

那天金荆终于说服了李昂一件事:我们缴纳50%的注册资本。我不知道他是因为手头没钱,还是心里对公司没信心。

后来我想起这事,觉得是个有意思的情形,三个还在一起共事的人,为了一个离职的人,大呼小叫、据理力争。当然,我们不是在为一个人的利益争论,我们是在为“如何对待人”而争论。

最后,陈晨的奖金在预算基础上打了八折,说来好笑,管理层纷争最终往往以折衷的办法终结,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我安排助理立即着手注册新公司的事。

“小禾姐,马上快过年了,要不,咱们等过完年再弄吧,也不差这几天。”

“这事不能拖,尽快办好才行。先在网上申请名称核准,万一批不下来还得再申请,注册、注资、办各种证件、刻章、买税控机,每个环节都需要时间,不能等。”我把我准备好的各种文件给了助理。

按我的想法,过年之前,同事们要聚个餐,发一些年终奖金,这个年度就算平安度过了。

聚餐的日子,恰好是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那天,我安排给大家发奖金,我希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聚会畅谈,乐乐呵呵的憧憬未来的一年。没有什么比给员工发钱更能提升喜悦气氛的事了。

老天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考验我们。

“苗经理,我是总部财务部的,”

“哦,听出来了,徐经理啊,过年好啊。”

财务部经理,我们平时交锋过很多次,她为人耿直,但是做事效率很低,原则性相当强,凡事丝毫不会变通,虽然我能理解财务人员必须有原则,但问题是我见过的财务经理多了,很多事是别人可以灵活处理又不违背原则的,在徐经理这儿就是死路一条。很多合伙人都向首席投诉过她,有时候她也自认能力有限,但勤勤恳恳,加班加点的干活,老板总不至于真辞了她。

“过年好。有件事我得和你提前说一下,你们发奖金那笔钱,我不能批给你。”

“哦?明天就打算发的那笔钱吗?为什么呢?”我按捺住自己的惊讶和不满,心平气和地问。

明天就应该发的钱,今天突然说不批,还说“提前”和我说一下,真够提前的了!

“事务所董事会昨天下发文件了,今年过年之前的那笔员工奖金都发不了了。电话说不方便,你来我办公室吧。”

我心里砰砰砰地跳,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事务所出事了!

第十四章 严冬酷夏(中)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无法控制,那根脆弱的神经告诉我,这事儿可不是徐经理死守原则那么简单,董事会下的文件,大动静,估计我和她较劲也没有用了。

一路小跑来到财务部门口,就在推门的一刹那,停住了脚步。我在想,要不要叫上李昂,一起面对徐经理和八九不离十的“噩耗”?刚巧,徐经理拿着份报表正要去复印室,见了我赶紧让我进去聊。



“这个消息目前只告诉各个事业部的负责人,你先不要扩散,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啊,负责人啊,我这就给李昂打个电话,叫他马上来。”我不慌不忙的打断她,反而让徐经理焦急起来。

“不用了,我赶紧和你说完,还得给领导报财务报表去呢,领导急了。再说你不是负责部门财务的吗,就和你说了!”

“好。”

“知道那个何总吗?西北片区派出来的董事?他就是个无赖!”边说,徐经理已经按捺不住心头怒火,推了推眼镜,咬牙切齿继续说:“长话短说吧,他给咱们事务所下了个套,买通了当地的法院,法院冻结了咱们账户,封了三千万!”

“什么?!三千万?”我虽然没有听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但冻结了三千万这个结果,足以让我明白真是出大事了。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里咯噔一下”。



会计师事务所这个行业,主营业务是为企业出具年度审计报告,过年前后是审计人员最最辛苦的阶段。年度审计是有时间节点的,必须在规定时间,毫无差错的出具报告。近些年,审计项目工作量越来越大,质量控制流程越来越严格,利润越来约薄。赚钱多少还算小事,如果报告出了问题,轻则丢客户,重则被监管部门调查,一不小心,签字的合伙人和计师还会有诉讼之扰、甚至牢狱之灾。

在每年一度的超忙季,包括合伙人在内,所有人都要在前线打硬仗,顶着压力连续通宵。那年有个项目经理,连续七天没有摘掉隐形眼镜,想起来摘的时候,眼镜已经粘在眼球上弄不下来了;还有个合伙人,年审期间检查出了乳腺癌,愣是不同意立刻做手术,朱总亲自到了现场把她拉到医院。

客户付审计费几乎都在过年之后,而过年之前,事务所总是要发一部分奖金犒劳日夜奋战的三军将士,本就没有大量的现金,突然又被法院冻结了三千万,简直是要了亲命!



我还能说什么?

我要做的不是像以往一样和徐经理沟通协调,磨破嘴皮子争取放款,而是赶紧闭嘴,把时间节省下来去弄现金。平时我好奇心蛮强的,这时候也顾不上搞清楚这事的来龙去脉,满脑子都是“谁有钱能借我们用用”?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朱总的办公室,他不在;我跟丢了魂儿似的走到了邱总的门前,对,就是那个对我有求必应的女强人。在半透明的玻璃墙外向里看,有人影晃动,我就像在一片狂风四起的海面看到了灯塔,依稀觉得我们有救了,邱总没有在项目现场而是在办公室,她一定是老天派来帮我的。

敲了敲门,声音小的连我自己都听不见。鼓起勇气再敲。

“请进。”

我推开门,邱总刚刚放下电话。

她是阅人无数的,必是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

“小禾呀,小禾呀,快坐。你也知道所里出事了吧?昨天董事会开完了会,我就一直找人借钱,这不,刚刚敲定了最后一笔。”她说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看我盯着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慌乱的找了把梳子简单梳了梳头发。

“又熬通宵了?”

“肯定要熬的啊。熬夜不要命的,突然让我搞一千万现金,可是要了我的老命欸!”一个浙江绍兴的“弱女子”,话语中带着点诙谐。

“你们这么大一个事业部,十几个合伙人,不会都指着您一个人补这个缺口吧?”

“我不负责补,谁担这么重的担子呢,我是事业部负责人啊。我们那些合伙人,多数还算是年轻人啊,没有家底,人脉也不广,你让他们怎么搞得定啊。再说,他们这个节骨眼就应该好好盯年审现场,不能分心的。”

“那个何总他,怎么,我是说他怎么干得出这种事?徐经理啥也没说出来啊,就说是何总搞的鬼,冻结了咱们的钱,疯了吧,董事搞自己东家?”

“哎,怎么说呢,现在讲故事也不是时候,就这么说吧,一切纷争都是因利而起。”

“邱总您面子好大,一天之内能借来这么多钱,我们部门虽然小,缺口不大,但对于我和李昂来说,也是够要命的了。”我其实非常想说,邱总您那么厉害,不如多借个几十万把我们的问题也解决了吧,但我怎么也说不出口,这话就像笼子里的恶犬,拼命往外扑,偏偏被困得死死的。

“我这是厚着脸皮跟几个朋友凑的,这张老脸啊,我也不要了,要是再让我舔着脸去借钱,我就只剩这条老命了。”温婉的邱总说出这样的话,让人心里酸酸的、怯怯的、乱乱的。



马上就要过年了,邱总的员工,终于可以开开心心得过个好年。

我站起身,给邱总拜了年,忧心忡忡的向门外走去,我得找李昂去,我一个人扛不动这么重的担子。

“小禾啊,小禾啊,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们有个客户过年后要投资几家旅行社,让我们做财务尽调,你们要是有空闲出来的人手,我就让我们项目经理带你们做这单,你们的同事也可以学学做尽调,这个活儿还是不错的。”

“哦,好啊,这个机会难得啊。”

“客户给我预付了十万,我就先预付给你们吧。”邱总还没等我说话,就开始写部门之间资金流转单了。

我就呆呆的站在那里,感觉那张资金流转单就是一张金灿灿明晃晃的支票。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该怎么感谢邱总?



工作以来,我遇到过几位贵人,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帮我解忧、给我希望。邱总,对我而言,不仅仅是贵人,更是人生导师。她让我看到了一位创业者的魄力,担当,隐忍,奋斗的精神和无限利他的情怀。

她“轻描淡写”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项目,其实,是一个学习新业务的机会,一个充满动力赚钱的新起点。说到底,她就是在借给我们钱,而这笔钱,她让我们有尊严的收下,我们需要偿还的不是钱,而是努力地工作和快速地成长。



“李昂,你在所里吗?有急事和你商量。”

“不在,在项目上,陈默负责的项目有点问题和客户沟通一下。”

“董事会下文件了,年前的奖金不能发了,总部账户被冻结了三千万。”

“什么?”李昂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我能想象到他在电话另一端的惊讶万状。

“对,三千万资金动不了,各个事业部自己想办法解决奖金。”

“有什么办法?”

“我从邱总那里化缘来了十万,下午到账,但前提是咱们参与她们一个尽职调查的项目。”

“啊?项目上的事,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尽职调查我们没做过。”李昂关注的重点不在十万块钱,而在项目类型上。

“没关系,单单不是注册会计师吗,她可以搞定的,再说邱总的项目经理会教咱们的。”

“咱们自己的项目都做不过来,你怎么可以随便答应做别人的项目呢,再说工作量、人力成本,这些都和十万块钱匹配吗?怎么不让我先把控一下?”

“明天就开年会了,咱们已经宣布明天发奖金。今天财务封了账,我还有功夫等你审查项目匹配度吗?”我的情绪,一下子从对邱总的感激和拿到钱的兴奋,掉进了八百丈深渊,我就不明白,李昂在想些什么!

“嗯,明白,明白!”李昂自知有些冲动,立刻缓和了语气。

我心里想,你明白什么!你要是真明白,就这么想问题、这么说话。

“现在时间紧迫,你还有什么办法吗?”我知道在电话里和李昂发泄无济于事,要吵架也得当面吵,解决问题最重要。

“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要不,你再和朱总申请一下?咱们人少,用的资金不多,请朱总照顾咱们一下吧。”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和朱总申请比较好吧,你是部门负责人,说话有份量。”

“我有心理阴影,朱总因为小丫那档子事骂了我两次了,我这时候找他,效果不会好的。我相信你的口才,你试试。”

“我想想吧。现在全所上下肯定都乱成一锅粥了,找朱总要钱的肯定不只咱们,朱总凭什么给咱们开口子呢,最好不要给他添乱了。邱总都自己筹的钱,你说,要不然,咱们几个也分别借点钱周转一下?”

这事让我想起了肖明,以前回款不顺利的时候,肖明就自己拿钱填到公司里周转,公司有钱了,他再收回自己的零收益“投资”。

“借钱去?我还没跟谁借过钱呢。”

“要不,咱们把要投到新公司里的钱先拿出来用呗,反正也是给咱们自己用的。”

“我想想的,这事太突然,我先和客户谈事情去了。”

“好。保持联系。”



我们从下午到晚上,沟通的方式就是发微信。

你来我往,洋洋洒洒,一条一条的对话不断刷新着手机屏。陆陆续续,一直聊到晚上十一点多,最后这段对话,在我的心上拴上了一块石头,那种感觉,不是“一块石头落地”,而是心情石沉到海底,在海底,看不到光,也无法呼吸。

“我和我父亲借钱了,他不借,他提醒我注意智达的风险。”

“智达有风险,我们也得兑现对员工的承诺啊。”

“有关联的。而且这件事让我对新公司注册也犹豫了,我听说那个何总封咱们的账户没有那么简单,智达这棵大树能不能依靠,值得怀疑,不如我们暂缓一下,见面好好讨论一下。”

“明天聚餐你打算怎么解释?”

“我明天要参加客户的聚餐,他们年终总结,需要我做个内控工作的报告,可能去不了咱们聚餐了。你和大家简单说说,没什么可隐瞒的,这是事务所和朱总的问题。朱总是老大,我们也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在我们团队,只认你这一个老大!”



然后,我关了手机,坐在床上,深深叹了口气,躺下,又起来,彻夜未眠。我看着还在电脑前工作的老公,那么专心,那么投入,那么一丝不苟,想象着他们的团队在创业路上会上演什么样的故事。

我就直盯盯的看着那个昏暗灯光下鲜明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许久许久。老公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左右扭了扭脖子。

“呀,你咋还没睡,坐这儿跟个幽灵似的。”

“就当我是个幽灵吧,心沉到海底捞不上来了。”

“海底捞啊,呵呵!又出啥事了?”

“老大不像老大,遇到事就躲,怎么解?”

“怎么解?你当老大呗。”

“不当,当不了。”

“那你也躲呗,还能咋办。”

“我可以不躲,我还可以拿着钱补窟窿,关键,我就是一个副手,如果我冲在他前面,这算怎么回事呢?我是要显摆我比他厉害,还是明摆着要削弱他的威信啊?”

“别想这么复杂了,你想解决就解决,树立自己威信也没什么不好。我现在就在团队里很有威信啊,我帮大家定位问题,解决技术困难,大家就服我,有啥不好吗?”

“哎,不一样。以后你就明白了,你的威信高过你们那位大峰,你就麻烦了。”

“你总是先考虑人的感受,就不能想想事情本身该怎么办吗?”

“IT男思维!”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李昂的微信嗡嗡嗡的涌进来,我一条也没看。我彻夜未眠,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要不要继续追随李昂。

到了办公室,赏了赏桌上的雏菊,煮了杯咖啡,轻轻淡淡的花香和浓浓郁郁的咖啡香混搭在一起,迎来寒冬的一缕明亮的阳光。这种惬意,把本来包裹着身心内外的“寒气”温柔的驱散。配合这种场景的,不能是工作,一定得是悠然见南山的雅致举动,我捧起《活着》,打算休息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和大家公布我前一天缄口不提的实情,下午的时候和李昂提辞职。



金荆来得早,热情的跟我打招呼,我热情的回礼。看了他一眼,微笑,再把目光移回小说。

“小禾姐,我知道昨天的事了,咱们商量一下解决方案吧。昂哥昨天大半夜的给我打了半天电话,他也挺着急的。”

“写作过程让我明白,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这是小说中文版自序的一句话,我看到这里,停住了。一瞬间,我的心又回来了,虽然它疲惫、伤感,但它回来了。我无法说清楚这句话为什么会给我以触动,也无法说清楚它给了我什么样的触动,我只是被深深地触动。

“金荆,你说什么?”我放下了书。

第十四章 严冬酷夏(下)

“我说,我知道昨天的事了,咱们商量一下怎么解决吧。昂哥也挺着急的,你和他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他今天中午回不回来参加咱们的聚餐?”

“他,他,”金荆支支吾吾,低着头思考了片刻:“小禾姐,我和昂哥说了,他必须出现在咱们的聚餐现场,必须亲口向大家宣布。”

“那他会不会来呢?”

“咱们再给昂哥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金荆边说边笑,没有正面回答我。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会计师视野论坛里已经在议论何总跟智达的恩怨了,有空你看看,简直是书剑恩仇录啊!我个人感觉智达这三千万一时半会儿解冻不了,说不定还会引发其他的震荡,所以说,”他停住,严肃的看着我。

“所以说,你觉得李昂说的有道理?要警惕风险?”

“哎呀,小禾姐,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会读心的精神守护者啊!一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要说啥。”

“少来这套。”

“我不是来为昂哥说情讨好你的。我一向说,咱们就说事儿,说事儿。”

“智达有风险,难道我们的团队就不维护了吗?这都什么逻辑?得考虑管理层对员工的承诺吧?邱总厚着老脸自己搞定一千万,不就是为了给员工一个交待吗,要留住人心啊!”

正说着,同事们陆陆续续来到办公室,每个人的脸上都贴着大大的“喜”字,女生们都盛装出席,就像要走上红毯;男生们却都穿着休闲,一改平时西装革履的拘谨。这个寒冬,是大家熬过金秋,盼了又盼的丰收季。

“你看,大家脸上的表情,你忍心中午的时候看着大家在饭桌上沉默,吃完饭之后不欢而散吗?我们部门巩固到今天的规模,不容易,我担心的是留不住人心。”我把办公室的门虚掩了。

“小禾姐,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哈,恕我无罪?”

“恕!”

“女人吧,太感性,不行!做管理还是得理性点。”金荆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儿:“要我说,咱们还是得静观其变,能缓则缓,万一智达一蹶不振,咱们连新公司都不能注册了,你还着急发这点过年奖干嘛。最好,只保存一支精英部队,随时转战别的阵营啊,到时候,还顾得上那么多?留不留人心得分情况,没准过完年,连人都不留了呢,还留什么人心啊。”

难道我要重新审视我自己的判断力和思维方式?可我总觉得他们这种想法怪怪的。

好吧,没想明白之前,我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和金荆商量了一下预案,把要和员工说的话敲定了一下,如果李昂能来,李昂宣布,否则,我来宣布。

开餐前,人声鼎沸,很多同事好久不见,重逢后聊得热火朝天,项目上的各种八卦、各种奇闻轶事都是绝好的谈资,有人口若悬河,有人负责捧哏,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菜上齐了,李昂还没有到,金荆放大了嗓门:“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在小禾姐举杯之前,我来献个丑,高歌一曲,献丑了啊。”

大家顿时安静。金荆饱含深情地清唱了一曲“故乡的云”,他摇头晃脑、挥舞双臂、自我陶醉的样子引来哄堂大笑,唱完一段没过瘾,又唱了一段。曲终,李昂终于出现了!

金荆给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向他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刚在客户那儿做了个报告,来晚了,不好意思啊!”

“昂哥好!”“昂哥好!”一片掌声。

李昂举起杯,大家都站了起来。他用两句话总结了一年来的经营状况,听起来业务不少,客户质量不错,随后话锋一转,告诉了大家事务所资金暂时遇到了棘手的状况,但请大家放心,我们正在注册新的公司,事务所朱总为了表达对咨询业务前景的看好和对我们的支持,亲自出资控股,元老员工也都认购了股份,资金很快到位,只要资金可以周转,一定第一时间给大家发放奖金。

“我代表经理办公会,感谢每个兄弟姐妹在过去一年的辛苦付出!感谢小禾,把我们的队伍,从一个团伙、升华成一个团队,感谢金荆、单单,还有刚刚离开的陈晨几位高级经理,顶住了一个又一个项目上的压力,明年我们一定会更好!干杯!”

“好!李总说的好!”金荆立刻捧场。

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李昂,小禾!”陈默来了!他脱下羽绒服,一身笔挺的西服让大家看呆了。他看到同事们没有一个穿西服的,扥了扥衣角,大家奇怪地看着陈默,这小子经常在项目现场都不穿职业装,怎么今天这么正式。

陈默说,他带她老婆又去了友谊医院看了个有名望的专家,后来检查的结果不是淋巴癌,而是一种奇怪的炎症导致血象异常,目前没有根治的药物和措施,只能靠激素维持,好在,没有生命危险了。他举起杯,连干了三杯,平时贫嘴话痨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分别和我、和李昂握手,说还要赶回去陪陪老婆,就不吃饭了:“这回我不用卖掉房子了,想想,自己突然成有钱人了,挺好挺好。”陈默自嘲了一句后,说过完年就能回来上班,我看着他那身西服,隐约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春节,北京城空了一半,逛街逛园子也轻松了很多。不用回老家去四处走亲戚拜年,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闲暇的时间,老公继续一往情深地工作,我恰好有时间静静地思考——我到底为了什么而工作?

回顾我的2012年,就像按到了人生遥控器的快进键。这一年,我的整个工作状态都变了,创业让我尝到了以往不曾有过的感受。在成就感和失落感的交织中,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于是我发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为了追随李昂而去挑战肖总,为了辅佐李昂而不断刷新自己的承受力,最后,因为李昂不重视自己的价值而不平衡,因为李昂逃避现实导致自己想要离开——那个自己,都是围绕着李昂转的。

就像恋爱中的两个人,如果太计较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就会失去恋爱的甜蜜,如果一方太在意对方眼里的自己,而不是用心经营好真正的自己,就会失去平衡。我发现的“另一个自己”,就是那个计较谁付出多少的、那个过于看重对方评价的小女孩儿。可是,无论工作还是生活,本不该如此,我要做我自己。

跳出内心的雾霾,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即使是在寒冬里,也能感受到希望和动力。

那年冬天,对于我们来说,是“严冬”,不仅“寒冷”,而且“严酷”。何总的“恩仇录”还未了,事务所一家客户又出事了,它刚刚上市不久就因涉嫌财务造假被证监会调查,这种事在我们行业,可是谈虎色变的大事,如果证据确凿,签字会计师难辞其咎,事务所也很可能一蹶不振甚至从此在业内消失。朱总为此召开了几次紧急会议,事务所上上下下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更可怕的是,证监会对此事迟迟不下结论,只是口头沟通说,问题不算严重,但还需要进一步调查确认。就像一个彪形大汉突然出手和你打架,你只需要拼了全身解数迎战,殊死一搏就好,没工夫害怕;而如果那大汉扔出一句话说“你等着”然后转身走掉,你反而会坐卧不安,心惊胆战。有一些潜在客户因此把我们拒之门外,几个现有客户也委婉的谢绝了我们继续服务的虔诚。大家被折磨的甚至想,干脆连死个痛快得了。

放眼整个行业,一片凋零。2012年年末,证监会突然暂停了IPO,几家曾经以IPO过会率高而彰显实力的大型事务所,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焦虑不安,惶恐至极。没有人告诉我们,IPO到底什么时候重启。更严酷的是,证监会还要求:“各中介机构在开展2012年年度财务资料补充和信息披露工作时,应……对首发公司报告期内财务会计信息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开展全面自查工作。”这文件一出台,一些客户干脆放弃了上市的机会,合伙人预期的审计费成了泡影,而不放弃申报机会的,审计团队就要在不加价的前提下协助客户开展费时费力费神的全面自查。会计师行业,苦不堪言,越大的事务所负担越重,日子过得越惨淡。

让我唯一欣慰的,是小丫在痛苦中摆脱了痛苦。

我和小丫参加了叶华地产举办的年会。那天,小丫已经多日没和王总见面,一想到又要见面,激动难掩,她打扮的很漂亮,一身雪白的羽绒服,一双长靴、脚踝处镶着一颗水晶,她长发齐腰,略施粉黛,在踏进年会大堂之前,特意从包里取出小镜子照了照。我看到王总从大门口走进来,他长得年轻,笑容里散发着自信和活力,小丫正不知所措,只见王总的太太,牵着小女儿飘然若仙的来了。王总没有看到小丫,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身,伸开双臂,迎着女儿奔过来,一把抱起,转了个圈。他太太一身驼色的羊绒大衣,一条腰带束在腰间,短发,一边儿的头发别在耳后,显得既温和又干练,她向王总微笑,笑容里藏着娇媚,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王总的西服。王总亲了亲女儿,又吻了一下太太的脸颊。

王总转身,向我们的方向走来,小丫就像逃兵一样跑开了,我赶紧追过去。追到了一个角落,看到小丫靠着墙,掩面而泣。

那一幕,终结了旧的一年。

严冬过后是干燥的春天。资本市场的中介机构是社会经济的温度计,经济环境的恶劣,从二十家大型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企业财报中可见一斑。IPO封闸,我们做上市公司内部控制和风险管理咨询的,自然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2013年的夏天,酷热酷热。新成立的咨询公司虽按部就班的经营着,可收支情况月月在生死线上徘徊。几个员工提出了辞职,有的说,北京买不起房子,要回老家发展;有的说,工作性价比低,还是找个不出差的工作实在,薪水不高却清闲;也有的说,不能再干这行了,没时间太恋爱。说到底,其实就一个理由:待遇不好。好在,这些辞职的人都是加入公司不到半年的,我们的“原班人马”都还在。但大家私底下也纷纷议论,我们的业务什么时候才能有新的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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