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现在的我说起过去,剥离掉娓娓道来的故事,当初每一个辗转迷惘的选择,都可使用归纳法清爽地分为四大要素:追求,痛苦,启迪,决定性瞬间。”
——《按自己的意愿过一生》
第十章 挣扎(上)
“哎呦,你就别添乱了,人家有老婆,你大半夜的打电话,这不是找事儿嘛。”
“哦,对,我喝高了,喝高了。便宜那孙子了!”我们叫了辆车,一个一个把她们俩送回去。
陈晨先后把李小丫和裴晓扛回了住处,出来的时候累的够呛,嘴里嘀咕着:“便宜了那俩孙子了,富二代、董监高,哼,没一个好东西!爱情就是个屁,就是个屁!到头来不还得你们师傅照顾你们。”
我回家的时候,老公警告我以后不许再出去喝酒。说以后谁要让我喝酒,就说自己怀孕了。
晚上,我们做了个重大决定,老公打算放弃现在,要未来了!
他觉得他在大公司已经毫无价值可言,没有成就感、还被人边缘化的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老公,将是那家创业公司的第五位正式员工,人称“码农元老五”,他即将踏上他的创业之路。
如果用这几年来大众默认的“创业”来界定创业,和我比起来,老公他们才叫创业。他们公司时髦,是纯正的互联网公司,是纯粹的靠天使、靠A轮融资运转起来的,是奔着被收购或者上市奋斗的,是要为技术插上翅膀、借助资本的力量飞上天的。
天星那天和我提起中关村创业大街之后,我后来还真去车库咖啡感受了一下。即使场景里没有“人”的因素,单单看咖啡厅的格局和装修,就已经让人觉得它与众不同。
没有吊顶的天棚,满眼的是裸露的管线;没有粉刷的墙壁,架着几个摆满书籍的木架子;没有架子的地方,贴满了各种寻求资源的启示;没有装饰的木桌子上,摆放着插线板和“团队席位”的桌牌。但,这家24小时营业的创业咖啡厅,怎么可能没有“人”的因素呢。早上九点前,熬通宵的创业者会蜷缩在墙边的沙发上打盹儿,九点后,陆陆续续,人多了起来。怎么形容呢?沸沸扬扬?热火朝天?都不恰当。那种情景是一种亢奋,大家说话必谈“互联网+”,几句话不离“梦想”,一天下来得聊好几次“你找到天使了吗?”
走出车库咖啡,往北一点点就是曾经人头攒动、名声大振的海淀图书城,我站在门口向里张望,小书店都已经关了张,有人在往出搬些陈旧的“GRE必过宝典”,我问,这楼的书店都关了,以后什么用途?搬家小哥轻蔑的瞥了我一眼说:“开创业孵化器呗。”
我站在街口,回头望了望,闭上眼睛,听到了时代的变革。
中关村,这片神奇的土壤,是否会像多年前柳传志那个时代一样,让中国人重新认识自己,也让世界重新认识中国。我们正是这场变革的见证者,或许,也是参与者?我在想,大街上的创业者,十年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在后海得知惊天大秘密的第二天,我们四个上班都到的很晚。
金荆看到我说:“小禾姐,我下午去见客户,不能参加考核制度的讨论了。”
“哦?很急吗?昨天不是都说好今天开会的吗?”
“嗯,挺急的。”
“那等你回来的吧。”
“不用,你们定吧,五分之四出席会议有效啊。”金荆还挺熟悉我们的议事规则。
“那你也看了陈晨的邮件,有什么意见?”
“小禾姐,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就是觉得做的有点细了,个人感觉没有必要做这么细。以前没有制度,现在有了,最好是从粗到细一点、一点完善。”
“哼。”
“哼,是什么意思?说说呗。”
“不是有点细,是太细了!我们考核是为了给大家营造一个公平的氛围,不是来给大家增加工作量的。比如说,考核一个顾问级别的员工,要让他填报自己写了几份底稿,这怎么统计呢,这简直就是在增加没有意义的工作量啊。其他,我没什么可说的,你们定吧。”
我还想接着讨论,金荆接了个电话,出门了。
“哎,你要去见哪个客户?”
“叶华房地产,谈谈今年的内控评价怎么做。”
我一听,咽了口唾沫。
金荆在走廊里喊:“小丫你快点啊,王总让我叫你一起去,听见了吗?”
王总,就是小丫那位,叶华房地产的CEO。我看着小丫从容的出了门,心想,她一定不记得她昨天晚上说了什么。
望着小丫优雅的背影,笔直的腿,飘逸的长发,我暗自感慨了一下,是挺美的。我默认,可以吸引有妇之夫的女人,一定是美女,可以吸引知名企业高管的人,一定是有智慧的女人。瞬间,我也担忧起来,以前那个王经理和小秘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老肖都觉得怒不可遏,在非常气愤的批评王经理“不正之风”、“影响太坏”了之后,很快辞退了他。可小丫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该怎么面对她这种事呢?
下午,我们四个人的讨论并不激烈,李昂很欣赏陈晨,他觉得陈晨做出来的考核表很完美。单单老样子,什么反对意见都没有,一直说挺好的、想得很周到。我觉得金荆说的有道理,就把他的话复述给大家听,单单说,嗯,也有道理。
李昂想了想问陈晨怎么看。
“昂哥,别的我不想多说,只想说一句,要把公司做大,就得精细化管理!”
“嗯。”李昂犹豫了。
“我回来了。”金荆出现在会议室。“王总爽快,谈好了,二十万,做总部和两家子公司的内部控制评价。”
“Goodjob!”李昂高兴!
“就怕你们草率的决定了考核制度,我赶紧回来说说。”看来金荆是不放心。他没有废话,开诚布公的说自己的看法:
“我听到刚才帅晨的话了,我首先要说的就是,我们为什么非要把公司做大?你们得想清楚做大到底有什么好处。就算做大,也不是一两年能实现的。考核制度第一次弄,要留余地和口子,你们弄那么细,先不说多少是没有意义的考核指标,就说这工作量,也太大了吧。”
金荆举了几个他觉得不合理的例子,比如,考核经理还要考核经理在项目上对员工的照顾程度?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是职场人士,还需要照顾吗?比如,考核顾问,底稿填写错误的次数,他觉得连填写的份数都不好数,还要算填写错误的次数吗?
他强调:“你们记不记得小禾姐和老肖说过的话?用程序解决公平正义,我同意。我们现在要做的也就是建立一个程序,只要我们的考核是逐级进行的、是各个项目组的负责人评分的,而不是昂哥、不是你或者我单独拍脑袋定的就行。”
李昂皱着眉头点着头。
我同意金荆的意见。
单单觉得大家说的都有道理。
“单姐,你能不能有点立场啊?”金荆不高兴了,他最不喜欢这种不明朗的态度。
“我没别的想法,我还是那句话,昂哥,你要不要把公司做大。你们看看四大的考核是怎么做的,人家用系统评价啊,很细致,考虑很周全。不一点一点做起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人家啊。”
“别拿四大说事儿,四大那是国际所,积累了多少年的,你急什么。”
俩人针锋相对,我不再发言了,李昂开始抽烟,我看到了他内心的挣扎。
最后,李昂给出了结论:“金荆说的有道理,帅晨,咱们不能急,一步一步来。要不你把表格再简化一下,把最关键的指标定好就行。”
“换人吧,昂哥,我没思路。”
“金荆,你思路不错,你来一稿吧。”
“昂哥,我不行,明天叶华房地产就开始了。”
最后,我根据金荆的思路改了一稿,大家没再有争议就通过了。我们为此还发了正式公文通知了每个员工。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南昌那项目的回款,下意识的打开预计收支表,盘算着未来三个月的现金流状况,有六家客户都将在这个阶段回款,但是金额都不大。我心里紧张起来,南昌这个不回款怎么办?
“李昂,除了南昌这家客户,还有五家客户快回款了,让各个项目负责人催催吧。”
“好,没问题,我和他们说。”
一会儿,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几乎同时出现了。
坏消息是,有三家的反馈都是付款没问题,但要延迟一段时间,我算了一下总金额,也有将近四十万。好消息是我意想不到的,南昌那家客户的董秘吴总竟然亲自给我发来邮件,说看了我们的报告,其中的“合同管理流程的现状及风险提示”写得很好,听说这部分是我写的,他希望我能为他们公司的中层做一次合同管理方面的培训。
我看到了希望,我想着,培训没问题啊,给我们钱就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跟掉进钱眼儿里似的,以前不这样啊。
刘天星和我当面沟通了一次,我们的知识系统框架已经搭起来,我俩商量,找一天,请陈默和经理办公会的几位高级经理一起详细探讨一下,具体功能怎么实现。我按照和天星签署的合同,批示付给了天星第一笔款,占合同金额的15%。那时候,十万元以下的经费支出我都有权审批。
就在约好了开会讨论知识系统功能的那个下午,金荆又一次和我说,他有报告要出,参加不了了。我问很急吗?答案是,很急啊。
巧了,陈晨那天也来不了,说是上次在酒吧喝酒喝多了,痔疮反复,要去医院换药。
李昂决定,会可以照常开,毕竟有高级经理单单、经理陈默,有李昂、有我,可以讨论。
“李总,谢谢啊!”天星见到李昂,俩人握手。
“穿这么正式,呵呵。”我每次见到天星,他都是西服衬衫,亮亮的皮鞋。
“当然,见重要客户都这样。”
正式开始讨论之前,大家闲聊了一阵子,说了说北京的交通、说了说雾霾、说了说贵的离谱的房价、说了说家庭。天星、李昂和陈默找到了共同话题,他们都有孩子,天星有两个孩子,陈默的第二个孩子也快出生了,俩人都推心置腹的感慨,压力大啊!
“天星,你还行,俩闺女,那是招商银行,我第一个是儿子,第二个,老人见了我媳妇的肚子都说是男孩儿,我到时候俩儿子,那可是汇丰银行啊,会疯啊!”陈默做个了凄惨的鬼脸。
会议开得非常顺利,因为喜欢提不同意见的两个人都不在。
奇怪的是,团队里风言风语悄悄流行起来,有人和我透露,个别同事在议论我,议论我什么?说我请来了自己的同学,开发了一个本来可以不用花钱的系统,市面上类似的系统有免费的,结果要花两万块钱做,还说,我们客户的回款都成问题了,我还私自批给了我同学一笔开发费。
“谁说的?”一直以心态平和著称的我,也激动起来。
“小禾姐,别生气,只是个别人,极个别,你就别问是谁了。”
“当初谈价钱不是我谈的啊!”
“对,不是你谈的,但是陈默也不傻,知道是你的同学,能不识时务的给个低价吗?你在咱们团队的地位,虽然不算掌控生杀大权吧,也是有分量的。”
“唉!可是那价钱也不高啊!”
“高不高的,也没什么客观标准,喜欢煽风点火的管你实际高不高呢。”
我无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下意识的用眼睛猎杀了办公区里每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谁是那“极个别”的人。
第十章 挣扎(中)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受委屈。
算了,不要追问是谁说的了,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能去南昌把项目款要回来,大家就没什么话说了,我付给天星劳务费3000块钱,要回来项目款40万,看他们还打算说什么!
赶紧好好准备培训!
“小禾,听说吴总给你发邮件让你给他们做培训?怎么没人和我说起来?”李昂突然问我。
“哦,对,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想和你说来着,有些事打岔打过去了。我疏忽了,你看我去,合适吗?”我突然感到自己真是白当那么多年董事会秘书了,怎么自己带团队了,反而事事想的不够多、不够周全了呢,以前服务那么多领导,都没有出过什么纰漏。
“去啊,去!这是好事。都没请我去,直接找你,你还挺厉害的。回头你把你讲的按照知识点或者专题,放在咱们知识系统里。”
一听到“知识系统”,我心里又打了一个结儿。
在去南昌的飞机上,我仍然为我们的现金流担心。我想,如果我这次说服不了吴总付款,还有什么办法缓解这个压力?走之前,我和李昂也聊过,李昂相对乐观,不知道是因为他信心十足,还是因为他平时不管财务对此不敏感。李昂答应我,要调查分析一下,客户拖延付款是因为我们的团队服务不好,还是报告写得不好,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到了南昌,意想不到的事在等着我。
下了飞机,直奔客户公司,先见到了吴总的秘书,对我特别热情。
“苗经理啊,你们搞咨询的真是太辛苦了,我看您每次来都坐最早一班飞机啊。这次吴总特别交代我了,给您订了五星级的酒店,上次您住的地方太陈旧了。”
“不用!不用!我就住一晚就走,不要破费。”根据我们的合同约定,项目食宿费都是客户承担,但我不好意思搞特殊化,也搞不明白怎么这次请我来做个培训就对我这么厚待。
“吴总是非常尊重专业人士的,您这次来,是给我们传授经验的专家啊!不要客气了,您也说了,就住一个晚上,不算破费的。”
我是专家?我学法律学了那么多年,可公检法、律师、法律顾问一样都没干过,我是专家?我简直像找个地缝钻进去,“钻家”还差不多。不过,对于其他同事来说,法律方面,我比他们熟悉多了。这次为了来要钱,我也是尽了最大努力准备了培训。嗯,看来,我得自信点,装也要装出专家的模样,就来当一个最熟悉法律的管理顾问,或者当一个最懂得管理的法律顾问。看来,这年头想让自己变得高大上,就得选好参照物。
“……合同管理,不等于合同审核。不可否认,合同条款中的猫腻儿可能会让一家企业遭受重大损失,但很多风险并不产生在白纸黑字的合同文本中,而是产生在文字之外。比如,合同各个里程碑下的收款、付款条件是否达成,是否有有效的流程保证合同项下的资金顺利进出;合同条款变更后,有没有保留书面证据;比如,大家都知道法律规定了诉讼时效,但大家是否知道,诉讼时效有中止情形和中断情形,我们在管理中是否做到了有效措施,并且保留了证据使得时效中止或中断了?再比如,一些合同已经签字盖章,但它是不生效的,管理中有没有注意到合同、尤其是特殊类型合同的生效条件?……”
培训很成功,参加培训的人们在会后继续和我交流了很久。
吴总一直没说话,只是一次次带头鼓掌。
晚上,吴总请我吃饭,就在我住的那家五星级酒店的西餐厅。
走进餐厅,灯光柔和,一首流行的法国歌曲跳动着,旋律轻快。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个淡绿色的小瓷瓶,里面插着一朵红玫瑰,瓷瓶边上,一张淡黄色的菜单、用一条红丝带卷了起来,刀叉亮的耀眼。
我坐了半天,吴总把菜品点好了,也不见别人来,再看看小巧的餐桌,我反应过来,这顿饭没请别人。
“您的秘书不来吗?还有财务总监那位高冷的姐姐?今天她见了我居然和我笑了,呵呵,少见。”我提到的都是上次来做项目的时候,经常参加我们饭局的人。
“今天是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感谢你。”
“吴总太客气了,感谢我什么。”我这是一个陈述句,他听成了疑问句。
“感谢你给我们写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报告,感谢你给我们上了一课,感谢你让我的心态变年轻了。”他还挺认真的回答。
我听着前两句话还挺正常,后一句话,有点别扭。
他点了一瓶红酒。
我说:“我怀孕了,不能喝酒。”这台词是我老公反复强调的,那天第一次用上了。
“哈哈哈哈。”吴总大笑。
笑的我摸不着头脑,愣在那里。
“怀孕了还穿这么高的高跟鞋?这么冷天还穿裙子?哈哈哈。”完了,他把我揭穿了。
我好尴尬!好尴尬!
他给我倒上酒:“还没喝酒,脸就红了?年轻女孩子确实不能随便喝酒,就喝半杯,我不让你多喝,剩下的我拿回家。”
开胃菜刚上来,吴总突然说:“稍等一下。”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上面赫然印着爱马仕的标。要不是我当初在事务所当董秘接触了一些老大,可能都不认识这个牌子。
“这个送给你,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表示感谢。”
我看着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有种不祥之感,想必他送我礼物并不是为了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向他提项目款的事,一个老男人,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肯定别有用心。但我默认的、讨老男人喜欢的应该是美女,我又不美,他什么意思?
我的心砰砰砰的跳,挣扎着,是走?还是坐在针毡上面脸带笑容地陪他吃完这顿鸿门宴?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再说您是我们客户,哪有客户给我们送礼物的道理。”我边说,边往椅子背儿上靠了靠,就像离他远上几厘米就可以脱离危险一样。
“好吧,不为难你。”他放在旁边。
开胃菜并不开胃,汤也像白开水一样没喝出滋味,副菜主菜吃的是什么,全不记得,只有内心的挣扎,让我记忆犹新。我怎么开口要那笔钱?我还要不要那笔钱了?我总不能就这样回北京吧,我得带着我们几十号人的工资回去啊。
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开口提项目款的事了,只记得吴总说,项目款一定会给,但是请我们缓一缓,他们公司效益下滑的很厉害,亏损非常严重,财务状况一有好转一定会付款,请我理解。
我理解不了!效益下滑的厉害还请我来做什么培训,来回机票酒店花那么多钱,省省吧!效益不好你作为公司高管是怎么管公司的,还请我吃这么贵的西餐,还买这么贵的礼物,虽然我也知道他自己的钱和公司的钱不是一回事,但我还是很气愤。我就是来要钱的!不是来给你们培训的!不是来吃饭拿礼物的!
心里这么想着,脸色上总是有些变化,我的大脑正在遣词造句把心里想的东西转化成能对他说的语言,他已经用勺子盛了一点冰激凌送到我的嘴边,说:“我知道你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回那笔钱。”
我下意识的忙把头往后靠。
噌地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对不起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我误会了?!
我被这个暧昧的动作弄的惊魂未定,挣扎着想了想,挣扎着坐下来。我说,吴总,四十万对您公司来说是小数目,对我们团队来说可是大数目,您公司实在有困难,是不是可以考虑先付一部分?
“小禾,”他开始叫我的名字,不叫我苗经理了,我身上一阵冷,突然觉得好害怕,我想还是算了吧,钱我还是先别要了,到时候让李昂来要吧!
“小禾,批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签字就行的,我们的审批流程你们都很了解了。作为个人,我很欣赏你,非常想和你成为朋友。坦白讲,我对你很有好感,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种执着和单纯。当然,我也不希望给你带来困扰。”
我想到他们公司的审批流程,他说的没错。
“公是公,私是私,我作为公司的董秘是组织和安排这个内部控制项目的,但我不是最终决策者。希望你能理解。这次请你来,我也有点私心。我曾经对你很好奇,你来我们这里做项目的时候,不是项目负责人,但你好像比裴晓经理级别更高,你可能没有注意,有一次你在人力资源部做访谈的时候,我也在他们办公室,我发现你对管理的理解比你同龄人要深入。后来我打听出来了你的角色,我挺欣赏你的。”
我彻底不知所措了。
“您,您让我很为难,公和私,都很为难。”这顿晚餐,要怎么收场?我明天就要空着手回去吗?
“哈哈哈,你看你,和讲课的时候判若两人啊。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自己上楼,我不送你了,免得你觉得我是好色之徒。你们年轻女孩子都这么看老男人吗?”
我看着吴总,头发比上次见他长了些,花白的更明显些,眼睛里的血丝好像有了点好转,他留起来的胡子茬显得他有些不修边幅,但他略黑的皮肤和略方的脸颊,看起来倒不是猥琐之人。我收了目光,挣扎着慢慢转身,我在想,我就这样回去了吗?
回到房间,我把所有的门锁门栓立刻锁好,不安中,给闺蜜打电话诉苦。闺蜜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开我的玩笑:“一直以为被老男人看上的都是丰胸肥臀大眼睛的靓妹,你这种小眼睛小鼻子小个子的也这么受宠吗?”
“别胡闹了,再说我屏蔽你!”
“他给你安排了这么好的酒店,没准就是暗示你哈,你要是以身相许,人家说不定就给你们钱啊。”
真讨厌!我生气的挂断电话,时不时看看锁着的门,心想,吴总不会是这种人。
第二天中午,下了飞机,在机场犹豫不决,回事务所?还是回家?第一次公关失败,回事务所,怎么和大家交待。我挣扎着,一步、一步走着。
手机响了,李昂的信息:“平安落地了吗?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客户推迟付款的,有我们的原因,也有客户本身的原因。明天见面聊。”
这是第一次,我实实在在的感受到危机。这个危机,叫做“现金流断裂”。以前看到房地产、零售商之类的大企业因为现金流断裂导致公司倒闭,都觉得那离我们太遥远,新闻频繁报到这类事件的时候,我思维定势的认为现金流危机是大企业的悲剧,这时候才意识到,大大小小的公司都一样,只是小企业“死了”不足为道,死就死了,自生自灭吧。
不能回家,不能把问题拖到明天,小企业可以因为现金流断了而死,绝不能因为我们懈怠拖延而死。
李昂见了我,自然高兴,他心里也希望我赶紧回来。
“咱们上次提到的几家有风险的客户,你跟审计他们的合伙人联系联系吧,争取让合伙人出面最大限度保证正常回款。”李昂对我提出了要求。
“好,这个我尽力。”
有个项目在郑州,审计那家客户的合伙人也认识我好多年了,人很好,他透露说客户的股价跌的比较厉害,不过给我们付个十来万块钱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客户的财务总监负责我们的项目,他脾气有点怪,合伙人也是小心翼翼的伺候了他好多年。这两天,财务总监不断的挑我们毛病,说我们咨询团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小禾啊,这事儿得两看,你们呢,肯定多少有些问题,人家不会鸡蛋里挑骨头,不过老总这人好面子、有点自恋,你们这项目李昂来了一个照面儿就走了,老总不高兴也是有可能的。”
“那我就让李昂拜访一下老总呗,多谢您提点,要不然我们都找不到问题的根儿。”
我和李昂一说,李昂也不高兴了:“要去你去,至于吗?哪个项目不都这样啊,我还能天天伺候他?再说,报告我都认认真真的把关了,没有丝毫的对付啊。这啥风气啊!”
第十章 挣扎(下)
不管怎么样,李昂识大局,最后折中了一下,让我陪他一起去郑州见客户。
我们准备了礼物,合伙人面子大,终于把财务总监请出来,一起吃饭。席间的主题是我赔笑脸说好话,李昂一杯一杯陪老总喝酒,谦卑的很。酒品见人品,这方面李昂没得说,他虽然不喜欢应酬这些老大,但毕竟知道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要钱,可惜他酒量一般般,很快就连吐带睡的倒下了。
那个油光满面的财务总监竟然连女人也不放过,他端起酒杯说要给我敬酒,我一想,这样我太被动了,怎么可以让他敬我?回头他该说我不懂尊卑不给我们钱了。我刚要说“我敬您”,他说,入乡随俗啊,河南这个地方的习俗呢,就是敬酒的人不喝,被敬的人连喝三杯!
什么?我傻眼了!
“唉,别那么书生气,又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了。苗经理啊,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我听出来了,这是社会,这是他的地盘,能不能给我们钱,就看我给不给他面子了,我可真是第一次明白了,原来钱可以用面子来换。
喝!
三杯白酒进肚,从脸到喉咙到胃,一路燃烧着,刚坐下几秒钟,就觉得脑子不清醒了。
“来,苗经理啊,老夫也是给你上了人生第一课啊,哈哈哈。我们这地方啊,有个习俗,要喝就要三中全会,哈哈哈,来,小妹儿,倒上红酒和啤酒。”
老家伙叫服务员给我倒上红酒,啤酒,那刚进肚的三杯白酒,不算数。
我晕晕的,看着那几杯酒慢慢变成一摞摞钞票,我冷笑了几声,这酒能换钱吗?我看了看倒在墙角椅子上的李昂,看了看低着头的合伙人,又看了看那老家伙的无比丑陋的嘴脸,站起来,端起红酒一饮而尽。
这杯下去,我开始摇晃,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但我心里清楚,老家伙不会放过我,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能继续喝了。我看着服务员丫头又给我倒上了红酒,摇晃着去摸那酒杯。
合伙人扶住了我,拿过我手里的酒杯,后来的酒都是他替我喝的。
“谢了。”我手脚不听使唤,但心里还清楚。
我看着这个老家伙的狰狞面孔在我眼前晃成三个,我诅咒他公司股票跌成零!转念一想,不行,他还没给我们付钱,那就诅咒他公司股票在付了咨询费、审计费之后跌成零!跌成零!
第二天醒来,我头疼的厉害,心想,昨天喝的一定是假酒。那个尖嘴猴腮的老东西,简直太可恶了。
回到北京,我们盼着钱快快从网线里长出来,天天催财务上网查账,问有钱到帐了吗?
那个可恶的老家伙,居然厚着脸皮让合伙人给我们带个话,说这周来北京要到证监会做陈述,还要让我们陪他喝酒。估计我就是那次喝了假酒伤了神经系统,那之后我的脾气就特别躁,总觉得要从脑门往外蹿火。我想骂人,平时不骂,也找不出脏字儿来。我就去同事们那儿喊:“你们谁教我骂人?”
办公室里零散坐着的几个人,都呆若木鸡的看了我一会儿,陈默忍不住开口了:“小禾姐,我们不上当,你这是在考验我们文化修养啊。”。
李昂说:“他爷爷的,我也想骂人,我不伺候这种人渣!我他妈不要那十几万不行吗?老子不伺候了!去他妈的!”他看了看我,说:“没事,你想骂人就骂,我们都当没听见,你就骂,他爷爷的。”
“他爷爷的!”我骂了一句,爽!“他爷爷的!”又骂了一句,太爽了!
李昂如果知道,我们后来还要经历一笔一笔的钱要不回来的折磨,就不会那么豪言壮语,摆出绝不会为五斗米折腰的架势了。
圣诞节快到了,写字楼里为圣诞、新年装扮起来,大堂里高高的圣诞树上接满了希望的果子,圣诞老人的背包里鼓鼓的。这场景,就像那时候的中国经济,看上去红红火火,实际上都是虚的、空的。
我站在树下,想到给肖总当助理的时候,我要给员工发圣诞礼物,肖总说赚钱不容易,节约很重要,我就本着勤俭持家的原则给员工准备了小小的礼物,虽然礼物小,但员工都高兴。很奇怪,员工并没有感谢决定出钱买礼物的肖总,而是感谢花钱买礼物的我。以前我们总觉得肖总总是为几千、几百块钱精打细算太小家子气,看来真是只有赚钱的人才懂得心疼钱啊。现在,我开始对运营开支精打细算了,要不要决定出钱为大家买圣诞礼物呢?想着想着,好难过。看来我们必须请那个可恶的老家伙喝酒。
合伙人给我打电话说那老家伙要找我们喝酒的时候,对我说:“小禾啊,混社会不容易啊,呵呵。不过自己干点事就是挺不容易的,社会就这样,什么鸟儿都有,你自己小心点,别逞能喝多了。”原来,毕业好几年了,我才刚刚走入社会!
为了以防舍得了孩子也没套着狼,我让李昂做两手准备,让他去向事务所老大再借一部分运营资金。我们第一次借的钱,不到一年就还了事务所60万,真是后悔怎么提前还了,怪就怪我们自己太嫩、没有经验。现在创业的,不都是拿着别人的钱做自己的事吗。
李昂说他第二天要出差向一家客户做汇报,还说第一次向朱总申请资金就是我去的,很成功,这次还是我去比较好,他相信我一定会搞定的。
“你明天要出差?那个老家伙明天来北京,得请他喝酒。”
“哎,小禾,我,这个,我真去不了了。你看,要不我让金荆、陈晨陪你吧。”
我脑门又开始蹿火了。
金荆说他要“封山育林”,备孕没法喝酒,我听着不高兴了,这备孕备的真是时候,以前怎么没听他说过。再一想,算了,人家不去还能逼人家去吗,没准他就是在准备要孩子呢。
陈晨够仗义,说要会会那老家伙,还提议,可以叫上裴晓,到时候让裴晓抛几个媚眼给那老家伙,准能搞定,反正她最近心情不好,还说要约酒喝呢。
好!人多力量大。
这次有帅哥靓女一起出席,老家伙眼睛里都放光了,这是给足了他面子。我这次没怎么喝,陈晨、裴晓都有酒量,有酒胆,把老家伙喝晕了。醉醺醺的老家伙,伸手去想摸裴晓的脸,裴晓立刻把酒杯塞在老家伙手里,让他接着喝,我还以为她要泼他一脸酒呢,还好还好,小裴应变能力了得。陈晨恶狠狠的瞪了老家伙一眼,在他背后咬牙切齿,使劲挥舞了两下拳头,以示愤怒。
“谢谢帅晨!谢谢小裴!”陈晨把老家伙扶进了酒店,我打心眼儿里感谢他们俩。
“谢啥!昂哥和小禾姐的事,就是我的事!”陈晨扬着头仗义的说,然后一甩头,看着裴晓指点她:“是不是,小裴,快表态啊,喝傻了啊。”边说边用手摸了摸裴晓的头顶儿。
“师傅你正经点儿。昂哥和小禾姐的事,就是咱们大家的事。”
“老头子真够厚颜无耻的了,以后你们女的别参合这种饭局了。”
谁愿意参加这种饭局啊!谁愿意啊!
我们本来以为这次喝的很成功,没想到老家伙又过了一周,还是不给我们付款,他们公司已经拖欠我们三个半月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短信,他不回,再打、再发,一直没回音。
我真的开始骂人了!
这个老东西!
这个老不死的!
这个小人!
这个败类!
这个人渣!
这个无赖!
这个流氓!
你爷爷的!
我立刻订了火车票,把陈晨、裴晓召集上,赶到郑州,到了老家伙的公司,一脚踢开他的门,陈晨拿出狼牙棒,裴晓拿出双节棍,我掏出了水果刀,指着老家伙大嚷:“你个混蛋,当我们好欺负吗!快把钱给我们!要不然你别想好好过新年!”裴晓也刷刷地挥舞了两下手中的棍子:“下次你再敢跟女人动手动脚,你试试看!”
——当然,这只是我平安夜那晚做的梦。
惊醒后,一阵难过,我觉得自己就像小丑,还不如小丑,小丑戴上面具只博观众一乐,我却要戴上面具求人施舍。
老公被我梦里激动的踹门那一脚给踢醒了。天色蒙蒙亮起来。我和他讲了讲我的梦,他少有的柔情又回来了,搂着我拍拍我的肩:“看你,被钱折磨成神经质了。过来,给哥哼个小曲儿,消遣一下。”
“我都这么崩溃了,还让我给你哼小曲儿,你神经病吧。”我毫不留情的砸了他一拳。
“行了,解气了吧。你们创业咋那么多憋屈事儿呢?还是我们好,起码不愁钱,我们的钱根本花不出去。”
“哎,怪不得都把投钱给初创团队的人叫天使啊,真是太善良了。”
“今天圣诞节,我们租的那个别墅也正式入驻,双喜临门,大家要庆祝一下,我破例带你去玩玩,别郁闷了。”
“哇,太好了!”
老公他们公司在回龙观租了一套别墅,上下三层,前庭后院,月租金只有一万六。推开门,一张大大的会议桌上已经摆满了水果、巧克力、坚果,墙壁上挂着团队里每个人的照片,用淡蓝色的木质相框镶嵌好,摆成一颗心的造型,仰头一看,屋顶悬着五颜六色的气球,气球间,隐约露出一个金色的“Q”字,这是公司名字的缩写。
“呦,嫂子来了?”我一回头,看到一个特别帅气的小伙儿正冲我笑:“乐飞,也不让嫂子坐下?”他好像早就知道我要来。
“嫂子,呵呵,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啊。”
“呵呵,乐飞在我们这里年纪最大,您就是嫂子啊,叫我大峰吧。”
“哦,你就是CEO吧,这么年轻啊!”我吃惊了。
楼上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一连串走下来好几位同事,异口同声地说:“嫂子好!”
然后又噼里啪啦地上楼去继续写代码去了。
“嫂子,我们地下室有健身房,后院也可以坐着晒太阳,您随便坐;冰箱里有饮料和零食,随便吃;俩电视,你随便看,看看我们的视频demo也行,这儿有蓝牙耳机;我们订了蛋糕要中午送到,到时候咱们举办个小仪式。”
大峰说完,把老公叫走,干活儿去了。
落地窗外,雪一片一片飘了起来,后院那棵大大的圣诞树,在瑞雪中迎接着新年的到来。这静静的世界,反而让我不安起来。
我给合伙人打电话问候节日快乐,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请他帮忙催款。我还说,等我们收到了钱,一定第一时间把应该给合伙人的介绍费给他,他连连说:“算了算了,你们年轻,没有家底儿,不容易,介绍费我不要了。你以前没少帮我忙,我也该帮帮你了。”
“我以前哪儿帮过您什么忙啊,老领导这么说我反而惭愧了。”
“怎么没帮过啊,那年我们申请省里的破产管理人资格,要不是你连续几宿不睡觉,给我们弄了那么多资料,我们也没戏啊。我前几年做破产管理人就收了两千多万了。”
“嗨,那就是我的工作。”
“年轻人,工作那么投入不容易。你啊,现在遇到这点儿困难都不算事儿,经历多了就不在乎了。我一会儿就和老总说说,我审计费拖一拖,先把你们的钱付了吧。我尽力争取。”
放下电话,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止不住的流啊流,合伙人的几句话,给了我安慰,鼓励,和希望,可这种感动与前所未有过的委屈纠缠在一起,心中只有酸楚。
为什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为什么要点钱就这么难呢?
一个堂堂法学院的高材生,怎么就变成低三下四催帐的了呢?
最搞不懂的是,为什么去要钱的是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好吧,就这样吧,我已经尽力了,合伙人如果能帮我要回来钱,算我能做的都做了,吴总不给我们批款,我也无能为力了,至于向事务所首席去申请运营经费,我已经没有力气和心气厚着脸皮去说了,让我缓缓吧,谁有能力,谁去搞定吧。
我的工作权限里写着,我有权审批10万元以下的经费支出,哪条工作职责里写着,我该负责把断了的现金流给接上,把不够的运营资金给补上?没有!一条都没有!